当哀牢山的风穿越时空漫入纸页,当红河谷的涛声在字句间回响,何建安的《风过哀牢》便在我面前展开了一幅动人心魄的西南画卷。这本书对于我来说,是熟悉又陌生的,熟悉是因为书中许多的场景,我都是其中的参与者,而陌生的是,他的文字给我带来的震撼。
人生最难的不是超越别人,而是超越自己。在我刚认识何建安的时候,他写小说、写报告文学。但近些年来,他开始专注写散文,从一种文体跨越到另一种文体,对于一个写作者来说,其实很难,但何建安做到了。
何建安近些年所写的文章,基本都是以哀牢山和红河谷来构建的。他以云南哀牢山脉为地理核心,编织出一幅自然与人文交织的壮丽图景。他以细腻的笔触、宏大的叙事与深邃的文化洞察,展现了这片土地的沧桑巨变与永恒韧性。《风过哀牢》书中收录的19篇作品既独立成章,又互为映照,共同构成了一部关于自然、历史与生命的史诗。
在《风过哀牢》篇章里,作家记录下了一个个令人震撼的场景:向导小七在吃饭的时候,泼向四方的饭菜,这是对自然的敬畏、对山林的敬畏;道士小风的故事、胡大与金钱豹的故事、外来者的故事,如同哀牢山最烈的山风,最艳的山花,始终贯穿着全文,揭示出哀牢山的神秘——不是奇峰异水的表象之美,而是世代延续的生命密码。
在《红水之河》一文中,描写鹰抓着它的猎物,飞至天空,鹰眼眸中的红河的描写堪称神来之笔。勇者与弱者故事,道出了自然界的终极智慧——真正的生命从不在征服中彰显,而在传承中永恒。
在《驿路茶香》中,茶山与古道,则展现了另一种自然与人的依存关系。古茶树“根系盘根错节,枝干上长满苔斑”,承载着数百年的岁月;马帮穿越密林,“青石板拼接的古道”记录着商贸的兴衰。茶叶不仅是经济的纽带,更是文化的象征。作者通过“百抖茶”的制作仪式,将自然馈赠升华为一种精神仪式:茶叶在火塘上“扭曲、翻身”,如同生命在淬炼中升华。这种对自然的敬畏与利用,体现了哀牢山人“刚烈、坚毅”的民族性格。
何建安的作品充满对地方文化的深情凝视?!断绱逶铝痢返闹星锛涝乱鞘?,父亲“下跪的白发”与“袅袅蓝烟”,将家庭伦理与自然信仰融为一体;《圣山风烈》中彝族的火把节、钻木取火仪式;《村庄的表达》中,雅摩请月亮神时空灵的低吟;《驿路茶香》的“百抖茶”与民歌对唱等等大量作品里,皆是文化根脉的具象化呈现。这些仪式不仅是传统的延续,更是族群认同的纽带。例如,磨皮花鼓舞“演绎古代战争情景”,将历史记忆转化为身体语言;山神树祭祀中“鸡血抹树干”的细节,则凸显万物有灵的生态理念。
然而,传统文化在现代化浪潮中亦面临?;??!舵渎凡柘恪分校挪枋鞅煌獾刈时境邪?,茶厂“苍白如孤独老人”;《乡村月亮》里,易老师的疯癫与村庄的空心化,暗示着文化传承的断裂。但作者并未陷入悲观,而是通过陈秀的求学、民歌歌手李梅的坚守,展现文化根脉的韧性——正如红河“后不见尾”的奔流,哀牢山的故事永远在路上。
何建安的写作风格兼具诗性想象与纪实深度?!对蹲叩姆纭分?,风是有脚的,有生命的,他用“风就会疼得嗷嗷叫”等等大量的描写,赋予自然超现实的浪漫;《乡村月亮》里,月光“穿过瓦缝形成铜钱般亮斑”,将乡愁具象化为光影的碎片。这种虚实交织的手法,使哀牢山的自然奇观与人间烟火得以全景式呈现。
何建安的作品喜用非线性叙事,将历史传说、个人记忆与当下场景并置。例如《驿路茶香》以马帮铃声开篇,穿插乾隆年间的种茶史与当代茶商刘总的经营,形成时空的蒙太奇;《哀牢春暖》通过村庄搬迁的叙事,揭示了现代化对乡土社会的冲击。易地扶贫搬迁项目“千家寨”的兴建,既是脱贫的希望,也是传统村落瓦解的隐喻。就如同在《乡村月亮》里所写到的老屋“瓦缝渗出的炊烟”与水泥房“挡住的月光”,构成物质进步与精神失落的矛盾。而《驿路茶香》中的凤翥古镇,青石板路被水泥覆盖,“现代文明代替了古代文明”,但茶马古道的歌声仍在回荡,民歌《驿路裹尸》中“尸魂落在九龙江”的悲怆,成为历史记忆的挽歌?!妒ド椒缌摇吩蚪鞔妥骞适掠氲贝讲铰队淮?,凸显历史的循环与永恒。这种叙事策略,使作品超越地域局限,成为对人类生存境遇的普遍观照。
何建安的哀牢山系列,最终指向一个永恒的命题:人如何在自然与时代的夹缝中安放自身?当红河裹挟泥沙奔涌向南,当古镇在矿车轰鸣中扩张,那些手艺人的孤勇、花腰傣的锣鼓、橙子的甘甜,成为对抗虚无的锚点。作者以悲悯的视角提醒我们:真正的“奇迹”或许不在矿山的数据里,而在人与土地血脉相连的呼吸中。正如《驿路茶香》结尾,火斑鸠“栖于古茶树”的意象——它既是历史的见证者,也是未来的守望者。哀牢山的自然与人文,在裂变中始终保持着某种倔强的完整,如同月光穿越瓦缝,照亮每一个寻找归途的灵魂。何建安用人类学田野调查般的笔触,将口传神话、农事歌谣、祭祀仪式编织成网,打捞出正在消逝的文化基因。
当我们合上这本浸染着本土芬芳的作品,会发现书页间感受到的不仅是哀牢山吹过的山风,更是一个民族的精神图谱。在这个万物速朽的时代,《风过哀牢》像一坛深埋地下的陈酿,提醒着我们:有些文明密码永远不会被时光风化,它们始终在等待懂得倾听的耳朵。(徐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