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黄忻瑶 曹茂
陈封怀（1900—1993），著名植物分类学家、植物园专家，中国近代植物园事业奠基人之一，被称为“中国植物园之父”。1922年到1924年就读于金陵大学农学系，师从陈焕镛。1926年毕业于东南大学生物学系，深厚的专业积淀为其日后深耕云南植物研究，开展学术实践奠定了坚实学理基础。
云南位于中国西南的低纬高原，北回归线横穿南部，横断山脉纵贯西北。高度异质的地理气候，为云南汇集了多元的植被类型和丰富的植物资源，也是世界上诸多植物的起源中心。中国近代植物学发轫于西学东渐浪潮，整体经历了从被动移植、模仿借鉴，迈向自主调查、本土建构与独立发展的历史进程。而云南凭借得天独厚的植物资源禀赋，成为近代中国植物学野外考察与学术深耕的核心区域，涌现出一批深耕西南植物区系、投身野外调查与学科建设的代表性学者，陈封怀便是其中极具代表性的一位。
陈封怀在滇植物学治学实践
陈封怀于1931年加入1928年成立的静生生物调查所，1934年加入中国植物学会，并同年由静生生物调查所时任所长胡先骕为其申请中基会的留学资助，赴英国爱丁堡大学深造。留学期间，他主要对植物园建设管理和报春花科植物分类进行研究学习。归国后，陈封怀参与了庐山植物园的创建工作，为庐山植物园的三大创始人之一，并担任副主任一职。其间，该植物园引进了诸如特种经济作物（西洋参、糖槭、檀香等）、药用植物和观赏植物等多种类型的植物。
1936年起，陈封怀开始对中国报春花进行资源整理与分类研究，还对菊科、毛茛科、卫矛科等有所涉猎，并发表《述植物名实图考所记报春之种类及其植物名称》一文，该文对《植物名实图考》所载四种报春花进行标本参考和生境推测，证实了藏报春、报春、海水仙、滇海水仙对应的学名。1937年又发表《植物之天然?；ぜ吧し敝持鄄臁罚ü低彻鄄觳煌参镏肿釉谧匀换肪持械拿妊坑胗酌绫；す媛桑岢隽巳斯ぴ耘嘤?ldquo;效法天然”的主张。
陈封怀入滇工作时间为1938到1942年。1938年春，静生生物调查所派蔡希陶赴昆明筹办云南农林植物研究所（该所由静生生物调查所与云南省教育厅合办）。1938年5月1日，云南农林植物研究所正式在昆明黑龙潭开始工作。静生生物调查所本部仍设在北平，但其植物学研究力量在1938年8月到9月间陆续迁至昆明，依托云南农林植物研究所继续开展科研工作。1938年7月下旬，日军侵犯九江。陈封怀离开庐山植物园，前往云南昆明。据《云南农林植物研究所概况》记载，其在云南农林植物研究所内担任技师，重点开展滇西北报春花科植物区系研究。1938年《静生生物调查所第九次年报》和1939年《静生生物调查所第十次年报》皆有载录其报春花分类研究论文。1940年，他又发表了《云南西北部及邻近之报春花研究》和《报春种子的研究》二文?；谟岬驴Ｔ诘嵛鞅辈杉拇罅勘瓯荆路饣车摹对颇衔鞅辈考傲诮ù夯ㄑ芯俊仿畚亩⒈硇轮?种、新变种3种（含“俞氏报春”），奠定了中国西南报春花区系研究的基础。1941年出版的《云南农林植物研究所丛刊》第一卷第二期要目预告登载有他的《国产药用植物名称之鉴定及栽培方法》论文题目。这篇论文是中国近代药用植物研究史上兼具学术奠基性与实践指导性的重要文献，对我国药用植物资源整理、栽培标准化及产业发展影响深远。
在植物分类学领域，陈封怀的报春花分类研究最具代表性。在云南期间，陈封怀深入各地进行调研，在收集植物资源资料的同时，也积极投入植物分类、植物育种的相关系列工作之中。他通过实地考察发现了多个新物种，并辨析了偏报春花，认为其应属于灯台报春组。此外，他还继先前在庐山植物园开展的植物引进工作，和云南农林植物所的同事一起，从国外引进了多品种的植物活体、种质与标本。
陈封怀的学术贡献
陈封怀在云南农林植物研究所工作期间的研究，填补了西南地区种质资源调查的空白。尤其是他在云南期间的实地调查调研，对其日后部分科属植物分类学的深化工作影响深远。
离开云南后，陈封怀据之前在云南调查与采录的资料继续深化研究。在其后发表的研究论文中，持续关注云南植物，陈封怀在《植物分类学报》上发表多篇文章：他1946年发表的《中国西部毛茛科植物之研究》和1948年发表的《中国西南部翠雀属植物研究》，直接聚焦云南及周边地区的毛茛科植物，丰富了西南地区的植物研究。此后，他于1951年先后发表《中国报春研究补遗》和《中国报春花科植物的一个新种》。其中，《中国报春花科植物的一个新种》系景东报春的原始发表文献，该新种基于陈封怀在云南景东无量山采集的标本，是其云南时期研究工作的明显延续。之后，他继续深化菊科研究，1966年发表《中国菊科香青属的研究》，1974年发表《天名精属的几个新种》。1979年，他又发表《中国珍珠菜属的分类与分布》，延续了此前对报春花科的研究脉络。
陈封怀确认了中国报春花共有13属517种，而云南拥有其中的大部分种类，这一调查证实了西南山区是报春花的现代分布中心、多样化中心和起源中心。1990年和1991年，他进行了《中国植物志》第59卷一、二分册的报春花科撰写工作。他与胡启明、方云亿、郑朝宗、杨永昌等人完成的中国报春花科植物系统分类的研究，获1993年中国科学院自然科学一等奖、1995年国家自然科学三等奖。陈封怀踏遍云岭深谷，毕生心血为报春花立传，为云南植物学拓荒，在西南大地上留下一段薪火相传的学术足迹。
陈封怀在云南的植物学研究，是中国近代植物学史上一座重要里程碑。岁月如流，这一份学术贡献并未因时间的消磨而暗淡无光。陈封怀在滇的学术活动迄今已八十余载，但其在云南工作期间的调研及其后的植物分类学研究，为现今的植物分类学研究提供了开创性的研究范式；在山野之间进行的植物调查与标本整理工作，为编撰植物志收集了可贵的一手数据、留存了珍贵样本；留下的学术著作，填补了中国西部植物调查研究的区域空白，是报春花等科属的分类学研究的重要基石；进行的品种选育和引种实践，拓展了云南植物利用的研究视野，积累了观赏花木的珍贵种质。这些不仅包含了故纸堆里的学术文献、标本室里的植物档案，而且至今仍在实验室、标本馆、产业园等场景中成为持续滋养后世研究者的历史积淀与学理根基。
这份活态遗产凭借建制化的学术平台得以赓续。陈封怀在滇期间所在的云南农林植物研究所于1950年4月由中国科学院接管，更名为中国科学院植物分类研究所昆明工作站。后在1953年3月改称中国科学院植物研究所昆明工作站，1959年4月正式成立中国科学院昆明植物研究所，迄今已成为国内云南植物研究的核心机构。陈封怀等老一辈植物学家当年在云南播下的学术种子，正在花卉产业、中药材产业、生物多样性?；さ攘煊蛏⒀俊⒖ń峁?，成为赋能云南高原特色经济植物产业高质量发展的关键支撑。以花卉产业为代表的云南特色经济植物产业如今已迈入高质量发展的稳健征程：全球约1/3的观赏类花卉种质资源来源于云南，云南的花卉品种创新能力位居全国第一。2026年云南省政府工作报告指出：云南的花卉产量全球第一，优质鲜切花占比60％，林草产业产值实现翻番。凡此种种，无不表明：高质量发展的根基，往往藏在看似渺远的学术探索中。只有推动学术积淀转化为现实的产业资源，才能让科技成果成为推动产业高质量发展的重要推动力。
[作者分别系云南农业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硕士研究生、教授；本文系云南省研究生优质课程“科技史文献选读”项目（编号：2025YJSYZKC07）的研究成果]